第四百零七章 定蜀(九)-《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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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大半个月前,在乌江口外的密林山道中设下口袋阵,狠狠咬了身后紧追不舍的蜀军偏师一口,随后借着夜色与水道掩护渡江之后,陈平与向义所率的这七千无当蛮军,便彻底从巴蜀军队的视野里消失了。
按照上头定下的方略,他们这一路,不走平坝,不叩坚城,大军自涪陵郡南境一头钻进了乌江上游那片峡谷,随后擦着犍为郡最南端人迹罕至的荒僻老林一路向西,一头扎进了被蜀人视作化外死地的越嶲郡群山之中,继而又跨越咆哮奔涌的大渡河,由南向北,朝着汶山郡与成都平原西侧的苍莽山脉迂回穿插而去。
若是拿笔在巴蜀舆图上画上道线,这趟进军路线,无非就是顺着蜀地西南边缘拐了个大弯的寥寥数寸而已。
可当这几寸墨迹,真正落到双脚之下,变成一步一喘的漫漫山路时,其中艰辛,外人又何尝能想象。
如果说,此前从上庸南下,翻越大巴山与巫山主脉、顺着香溪河谷道奇袭白帝城后山的那一趟,尚且还能算作是在“爬山”的话。
那么眼下从越嶲郡往北,一路跨越邛崃山脉的这一遭,完完全全就是在赌命了!
原因无他。
这西蜀极边之地的山,与外头的大山,根本就不是一个模样。
往往上午大军还深陷在闷热潮湿、不见天日的谷底密林之中,顶着瘴疠毒雾行军,踩着积了足有数尺厚的落叶,稍不留神便有毒蚂蟥顺着绑腿缝隙往皮肉里钻;
可只要顺着山脊往上攀爬大半日,周遭的参天古木便会陡然变得稀疏低矮起来,紧接着,寒风夹着冰碴碎雪迎面刮过,巍峨雪峰便出现在了眼前,每吸口气,都感觉肺管子里像是在用刀子搅一般疼痛难忍。
一日之间,历尽酷暑与严冬。
更要命的,还是之前横亘在大军面前的那条大渡河。
眼下正是盛夏,高山积雪消融,再加上前些日子连绵不断的山雨,让那条大河水位暴涨了数丈之高!水流轰鸣声隔着十几里都清晰可闻,莫说是人掉进去了,便是岸边枯木被激流卷入水中,眨眼间也会被水底暗流扯得粉碎,连块木片都浮不上来。
而这深山绝谷之中,莫说是渡口木船,连个撑竹筏的渔夫都寻不见。
当时站在绝壁边缘看着脚下那条咆哮黄龙的陈平脸都绿了,只觉得这趟怕不是要被堵死在这绝地里,然后灰溜溜原路回去。
结果到最后,向义自告奋勇,带着几十个最善攀爬的五溪蛮兵,砍下了油竹老藤,先用强弓带着细绳射过数十丈宽的河谷,让几个水性与胆色皆是顶尖的蛮兵顺着细绳攀过绝壁,在对岸岩柱上打下桩子,居然就这般在两岸之间,拉起了七八道藤竹溜索!
花了两天两夜。
七千大军,就那么用藤绳捆着腰腹,挂在半空的溜索之上,顶着峡间狂风与脚下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滑过了那道飞鸟难渡的天险!
这一路走下来,莫说是陈平手底下那几百名善战老卒,走得双腿浮肿、烂了脚丫,更有几十个受不住高山寒气与深谷瘴疠交替折磨的汉子,一路走一路呕血,最后不得不由蛮兵拿藤筐背着往前赶路;
就连陈平,整日里在雪山泥沼里打滚下来,一张脸都瘦脱了相,若是没有那种新式军粮所含的盐巴谷物撑着这种高强度行军...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但。
与这群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汉人将校亲卫比起来。
那些五溪蛮兵,却偏偏在这鬼见愁的地势里活蹦乱跳、如鱼得水起来!
不得不说,这帮从小在武陵深山里光着脚丫子追野猪、钻溶洞,跟毒蛇猛兽抢食吃长大的生番,天生就是为了这崇山峻岭而生的。
只要不让他们披甲列队,在烈日底下的官道上一步一顿走阵,这满山遍野的悬崖峭壁与原始老林,于他们而言,简直再舒服不过。
谷底林间的五彩瘴气与毒虫蚂蟥固然凶险,可这帮蛮兵下谷之前便各自顺手在山坡上掐了几把苦艾、野蒜与辣蓼草,塞进嘴里嚼成草浆,胡乱抹在鼻孔下头、脖颈以及脚踝绑腿上,那些足以把猛兽活活咬死的毒蚊山蛭闻见这股子辛辣刺鼻的怪味,隔着老远便避之不及;
遇上连兽径都断绝的陡峭山崖,汉人亲卫得靠着藤绳连拉带拽才能勉强爬上去,他们却只需要手脚并用,手指扣住岩石缝隙,脚趾头蹬着青苔老藤,嘴里甚至还能扯着嗓子哼上几句曲调古怪的五溪山歌,几下子便窜上了数丈高的崖头,利索得比长臂猿猴也不遑多让。
而且。
越嶲与邛崃山脉深处,千百年来人迹罕至,山林间的飞禽走兽多得简直数不清。
每日里大军行军歇脚的空当,根本不用军官发话,成百上千的蛮兵便会三五成群地钻进两侧的密林与石缝里,宛如蝗虫过境。
往往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等他们再钻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腰间便已经挂满了高山雪鸡、灰毛竹鼠、射死的岩羊,乃至一条条足有成年汉子手臂粗细的乌梢大蛇!
待到归队,这帮蛮兵甚至连埋锅生火的步骤都省了,直接三两下剥掉兽皮、放干腥血,就着山涧里的雪水与出征前配发的新式炒面军粮,生嚼着鲜嫩带血的兽肉,吃得满嘴流油,那滋味...
也不知道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度假的。
......
邛崃山北段,一处背风的山坳乱石滩上。
大军刚刚翻过了一道终年积雪的垭口,眼下正借着半山腰这处溪谷的遮蔽,就地散开,短暂休整。
“他娘的...什么破地方!鸟不拉屎就算了,吹过来的风都是臭的!”
避风处的青石上,陈平瘫坐喘着粗气,在他的身前,两名亲卫正拿着一根火烤细针,小心翼翼地帮他挑破脚底板上的血泡。
兴许是那亲卫连日行军手脚有些抽筋,铁针挑破脚心一处大血泡时,手底下稍微重了那么半分。
“嘶--!”
陈平疼得眼角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想都没想,另一只还套着靴子的脚便直接抡了起来,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名亲卫的肩膀上,将其踹了个四脚朝天,滚进了旁边的鹅卵石堆里!
“轻点!疼死老子了!”陈平捂着脚丫子破口大骂,“老子这脚还要留着去成都踹蜀王府的大门呢!要是还沒走出这破山沟就先废在你小子手里,老子先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那被踹翻的亲卫也是早就摸透了自家将军这喜怒无常的混账脾气,半点怨言没有,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嬉皮笑脸,可陈平说什么也不让他挑了,摆摆手准备让另一个人动手。
恰在此时。
不远处的山坡下忽然悉悉索索地钻出了一条半人来高、通体黑毛纠如毡片一般的山地野狗。
这畜生大概是常年在这深山里啃食腐肉活下来的,野性极大,此刻被乱石滩上蛮兵们剥皮割肉的血腥味吸引过来,又见陈平这边只有寥寥几个人坐着,竟是不闪不避地凑到了三丈之外,竖起尾巴,冲着青石板上的陈平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呜几声。
陈平本就因为脚底板钻心地疼,再加上这大半个月在山里钻得满肚子邪火没处撒,冷不丁一抬头,见这么一条满身癞疮的野狗居然还敢冲着自己呲牙。
这还能忍?!
陈平都顾不上穿靴子了,怪叫一声便从青石上蹦了起来,在两名亲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堂堂荆襄无当蛮军的主将,就那么金鸡独立似的一蹦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那条黑狗跟前,赶在那畜生扑上来之前,抡圆了拳头照着黑狗的下巴就是一锤!
“砰!!”
“嗷呜--!!!”
那条少说也有几十斤重的野狗,竟是被陈平这一拳头打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后连头都不敢回,夹着尾巴惨嚎着钻进深山密林里逃命去了。
“呸!什么狗屁玩意儿!”
陈平单脚站在原地晃了晃,朝着黑狗逃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双手叉腰骂道:“老子在山里受老天爷的气也就罢了,一条癞皮野狗也敢跑来冲老子叫唤?再敢露头,老子剥了你的皮炖狗肉汤!”
骂完了这一通,他才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顺畅了少许,龇牙咧嘴地单脚一跳一跳重新蹦回了青石旁。
而在百十步外的溪水浅滩边,向义正半蹲在一块湿润泥沙地上,低垂着那张半边布满丑陋奴隶烙印的脸庞,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勾勒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在他的身周。
十几个来自五溪不同大寨,脸上刺着各色刺青的蛮军军官,正老老实实地蹲成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看山里的巫师作法请神一样,听向义教他们识字,眼神里满是敬畏羡慕。
自打白帝城一战,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州牧大人亲笔下令擢升为无当蛮军副将、赐下“向义”这个汉人名字,又在随后孤军深入巴东腹地的半个月里,带着三千蛮兵在蜀军围追堵截之下纵横来去、烧毁粮仓无数却能全身而退之后。
如今的向义,在这支无当蛮军之中的威望,早已到了一个外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蛮人畏威而不怀德。
主将陈平固然是凶悍暴戾到了极点,一言不合便是皮鞭抽得皮开肉绽,甚至直接拔刀砍人,把所有五溪生番都吓得瑟瑟发抖;
但真正让这几千来自不同山寨,祖祖辈辈为了争夺水源猎场动辄就要拔刀互砍、结下无数血仇的五溪蛮子心服口服的,却是向义。
因为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蛮兵,是亲眼看着这个跟他们一样从十万大山里被抓出来,半边脸都被烙铁毁容的青年,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看着他学会了说流利的汉话,学会了看汉人那些画满线条的舆图,学会了汉人将军排兵布阵、设伏断后的法子,更看着他用一颗蜀军大将的人头,摇身一变,成了堂堂蛮军的副将,连汉人军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抱拳行礼!
在所有无当蛮兵的眼里,向义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运气好被提拔的蛮将那般简单,他就是所有五溪子民走出那片穷山恶水、摆脱世代在大山里的生活,在汉人花花世界里封官进爵的路标!
而此时此刻,半蹲在溪水边的向义自己心里,同样藏着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远望。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刚刚写好的那两个字上--
“南”、“岭”。
这两个字是他向军中那两名随行记功的汉人书吏请教来,刚学会写的。
自从出荆南之后,这一路走来,向义从来不只是埋头带路砍人。
每次陈平与那些汉人军官、亲卫凑在一起喝酒闲聊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地守在帐外或是角落里,竖起耳朵,将他们嘴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就算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到了睡前也会翻出来咂摸上好些遍。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明白,那位年轻的荆州牧,要的从不止一个荆襄,也不止一个蜀地,而是志在天下!
蜀地绝不是战争的终点!而在荆南的更南面,还有着绵延不知几千里的南岭群山,以及更南边的交州百越之地!
那里,有着比五溪蛮、西山蛮还要凶悍不开化的百越部族。
正规的汉人军队,纵使有千般火器、万般甲胄,可一旦进了那种十人进去九人染病倒下的南方瘴疠绝地,照样是有劲使不出;
可他们无当蛮军不怕!
之前白帝一战,还有这大半个月横穿乌江、越嶲、大渡河与邛崃山的长途行军,已经证明了,只要是在没有道路的深山老林里作战,他们这群五溪山民,就是全天下最好用的刀!
更重要的是...
向义眼帘微垂,一边继续教着其他蛮兵认字,一边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抹幽暗精光。
--如今这支无当蛮军里,陈平虽然是主将,但陈平终究是个汉人,等到巴蜀平定,论功行赏之后,陈平是断然不可能继续在蛮军里任职的,早晚要回到荆襄主力骑兵中去。
而他向义呢?
他是整个无当蛮军之中,第一个学会汉话、第一个识得汉字,也是第一个被州牧大人亲笔赐名拔擢的蛮人将领!
只要这一战,他能随大军一道踏破成都,再兢兢业业立下些功劳,那么日后当州牧大人挥师南下、去平定那万里南岭与交州百越之时,到时若是蛮军扩建,这统御蛮军之人...
为了那一天,他必须多做一些,多学一些!
不仅要把汉话学得比汉人还地道,还要把汉人的字、汉人的兵书、汉人官场上的规矩与做派,全都吃透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乱石滩上,传来了陈平骂骂咧咧的咆哮声。
向义耳朵微微一动,眼底那抹悸动立刻隐没得无影无踪,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恭顺。
他站起身驱散了周遭的蛮兵,用脚抹平那两个汉字,随后走到旁边一处背风石坑里,从手下亲兵刚用滚石煨熟的竹筒里挑了一只最满的,快步走到了陈平所在的青石前。
“将军。”
向义双手捧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竹筒,恭敬递到陈平面前,赔笑道:“刚让手底下的弟兄在石坑里煨了只刚抓到的肥鸡,里头放了些山里挖出来的驱寒野姜,您喝两口热汤,去去身上的寒气,也润润嗓子。”
刚刚套好战靴的陈平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倒也没跟他客气,伸手一把夺过温热的竹筒,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辛辣鲜美的鸡汤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顿时让陈平浑身上下都舒坦地打了个激灵。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油花,把竹筒往大腿上一杵,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向义两眼,忽然皮笑肉不笑地嗤道:
“老子刚才在那边挑血泡的时候,老远就瞅见你又蹲在河边拿根树枝往地上画符呢?”
“怎么着,向义,州牧大人刚给你改了个汉人名字,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襄阳城里头的读书种子了?这一路走一路拿根树枝在泥巴地上抠,不知道的人瞅见了,还他娘的以为你中了邪呢!”
旁边两名汉人亲卫听见这话,顿时警惕起来,他们可是还记得自家将军当初在白帝城收到军令时,因为向义抢了斩杀严崇的首功,差点提着刀去把向义给活劈了的事,此刻见陈平又阴阳怪气地拿话挤兑向义,生怕这位一不痛快,又要发作亮刀子。
然而向义听了这话,却是憨厚无奈地笑了笑,低头抱拳道:
“将军可真是折煞卑职了,卑职一个山里出来的粗人,哪里能和读书人相比?”
“卑职就是自己瞎琢磨着--以前还在山里叫木屯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就是条烂命,就算哪天不小心惹恼了将军,被将军拿鞭子抽死了扔在山沟里,那阴曹地府的阎王爷翻开生死簿,顶多也就随手画个叉完事;”
说到这里,向义抬起眼帘,很是认真:“可如今不一样了,卑职既然顶着州牧大人赐下的汉名,又蒙将军不弃,在将军手底下当了副将。万一哪天在战场上冲杀的时候,卑职替将军挡了刀子死了,到了地下,总得会写‘陈平将军麾下向义’这几个字不是?也好叫那阎王爷手底下的小鬼一眼看明白,知道卑职生前是跟着哪位混饭吃的,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也能托将军的福,寻个好人家,免得又投错了胎,再去十万大山里当生番啊!”
“噗--咳咳咳咳!!”
陈平刚往嘴里又送了一口热鸡汤,听到这番话,当场便忍俊不禁地喷了出来,呛得一张脸通红,弯着腰连咳了好几声。
“你...你他娘的!”
陈平喘匀了气,指着向义的鼻子笑骂道:“你个丑蛮子,汉话才学了几个月,这溜须拍马、不要脸皮的混账话,倒是比老子以前见过的好些汉人说得还要顺溜!”
“还替老子挡刀子?谁他娘的稀罕你替老子挡刀子了?!老子跟你说,老子打小算过命,命硬得很!真到了战场上,要死那也是你小子先死在老子前头!”
向义顺杆子往上爬,一本正经地躬身应道:“将军说得是,将军洪福齐天,莫说是阎王爷的小鬼了,便是这深山恶犬见了将军,都得结结实实挨上一拳头,夹着尾巴跑路,卑职肯定是死在将军前头的。”
“滚蛋!少他娘的拿刚才那条破狗来消遣老子!”
陈平笑骂着站起身来,抬脚在向义的小腿上虚踢了一下,感觉之前看这蛮子的不顺眼,倒在这些时日里被这种插科打诨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说实在的。
上了战场,那便是并肩穿插、同生共死,陈平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一口一个“丑蛮子”地叫着,但心里早就把这个机灵又懂规矩的年轻蛮将,当成了个像极了自己的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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