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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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别清虚子与吕仙观的袅袅青烟,刘靖与妙夙并肩踏出观门,再度踏上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山下洞庭烟波浩渺,一城烟火静卧江渚,北方藩镇厮杀权谋、汴梁卫州的惊天变局,尽数被这层江南山水隔绝在外。此间风柔日暖,林木葱茏,入耳唯有林风簌簌、山雀轻啼,满眼皆是初夏清和盛景,不染半分乱世尘嚣。

    经过方才道观中一番隐晦的试探与周旋,二人之间的氛围愈发松弛坦然。没有了幕府军务的拘谨,没有了医患之间的分寸隔阂,一路缓步登高,闲谈细碎风月,步履从容,心境悠然。随行的玄山都牙兵尽数远远跟随,不扰二人独处,只默默镇守山道前后,肃清闲杂游人,护住一方清净天地。

    山道越往高处,林木愈发幽深。青苍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山石,路旁新生的野草鲜嫩繁茂,零星点缀着细碎的山野小花,淡白、浅紫、鹅黄,星星点点散落于青石缝隙之间。暖风吹拂枝叶,筛落满地细碎日光,光影摇曳错落,踩在其上只觉暖意融融,通体舒展。

    刘靖静养整月积压的沉闷,在这一路登高踏青中消散殆尽。他体魄本就异于常人,沙场淬炼出的筋骨强悍坚韧,青霉素的药效彻底根除病灶,一月静养更是将气血调养至充盈饱满。此刻步履轻盈,气息绵长,登高攀行许久依旧从容不迫,不见半分疲态。身侧的妙夙一袭素色道衣,裙摆轻拂青草,身姿纤细却步履稳妥,常年云游四方的底子,让她惯于山野行路,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弱困顿。

    二人不急不躁,随性而行,偶尔驻足远眺洞庭盛景,偶尔俯身端详山间草木,闲话寥寥,温润恬淡。不知不觉间,已然行至白鹤山极顶。

    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无山林遮挡,万里晴空铺展无垠,澄澈如洗。俯瞰下方,八百里洞庭波光粼粼,水光接天,雾霭轻柔缭绕江面,将巴陵城池衬得温婉静谧,宛如世外桃源。山河壮阔,风月无边,让人胸中块垒尽消,心生旷达。

    山顶一隅,悄然立着一座老旧凉亭,隐于林木深处,少有人至。

    此亭年岁久远,木质亭柱早已褪去原色,泛着深沉的枯褐,梁柱斑驳老旧,边角腐朽剥落,亭顶青瓦错落破损,几处缺口露出灰白天光,檐角蛛网层层缠绕,积满岁月尘埃。亭台四周更是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肆意蔓延,几乎将亭基尽数掩埋,碎石枯枝散落一地,满目荒芜萧瑟,显然荒废废弃已久,常年无人打理、无人驻足。

    可这般破败荒芜的景致之中,却藏着一抹惊心动魄的春色。

    凉亭正前方,孤零零立着一株老桃树。

    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皲裂斑驳,刻满风霜岁月的痕迹,与破败古亭相映成趣,尽显沧桑。可纵使周遭荒芜、人迹罕至,这株桃树依旧如期盛放,满树灼灼芳华,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热烈烂漫,开得肆意而鲜活。暖风拂过,落英纷飞,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荒草之上、亭台之间,为这满目萧瑟的废亭,添了极致温柔的春意。

    荒亭老树,残垣繁花,极致的破败与极致的鲜活相撞,生出一种苍凉又惊艳的宿命美感。

    刘靖驻足亭前,静静凝望这一树繁花,眼底漫起淡淡怅惘。乱世浮沉,人事聚散无常,多少王侯将相、英雄豪杰转瞬成空,多少楼台烟雨尽数倾颓,唯有山川草木、四时花开,岁岁如故,从不因人世兴衰而更改。

    他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拨开挡路的丛丛杂草,指尖拂过微凉的青石亭栏,低声缓缓吟诵,嗓音低沉清冽,裹着淡淡的世事沧桑: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一句诗落,道尽物是人非、岁月无声。

    妙夙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落寞又挺拔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待诗句余音散尽,她才缓步移步,目光细细扫过整座山亭、周遭地势,眸光清亮,带着道门堪舆的独到通透,缓缓点评道:“此处看似荒芜破败,实则是难得的风水佳地。”

    她抬手指向远方浩渺洞庭,又回望身后层叠山峦,娓娓道来:“前有洞庭万顷湖水如镜,是为明堂明镜,聚气纳福;后有叠嶂青山高耸靠背,是为玄武垂头,稳重固本。左绕青山龙脉,右携清风活水,藏风聚气,锁脉纳灵,是实打实的上等佳穴。只是岁月更迭,人迹断绝,故而荒草覆亭,掩了本来格局。”

    刘靖闻言微觉新奇,转过身看向她,眼底漾起几分玩味兴致,随口问道:“照你这般说,此地风水绝佳,若是将先人葬于此穴,会有何等福报?”

    妙夙眸光澄澈,不疾不徐作答,字字贴合堪舆道义:“此地龙气绵长,水气温润,主家族根基稳固,人丁兴旺,福禄绵延。若葬先人于此,后世必儿孙满堂,宗族繁盛,代代出清流显贵、朝堂公卿,不乏宰相之才、藩镇之主。”

    这番说辞笃定真切,毫无虚浮,足见她自幼习得的堪舆之术绝非皮毛。

    可刘靖听罢,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兴致淡去,多了几分通透的淡然与嘲讽。他半生见惯王朝更迭、兴衰荣辱,不信天命风水,只信人力可为、铁血立身。

    “若风水堪舆真有这般神异,那世人何须寒窗苦读、何须沙场砺刃?”

    他语气清淡,却句句通透,破开世俗虚妄:“历朝历代,开国帝王的皇陵祖冢,无一不是举国甄选的绝顶龙穴,得天独厚、风水无双,可终究没有一朝王朝能绵延千载、永世存续。盛衰荣辱、王朝覆灭,不过百年转瞬,所谓龙穴福泽,终究挡不住世事变迁、人心倾覆。可见风水之说,终究是虚妄旁枝。”

    这番话直击本质,不迷天道虚妄,只重人世实干。

    妙夙却并未被他问住,她心性通透温和,熟知道藏天理、岁月规律,当即柔声开口,从容反驳,条理清晰,句句蕴含天道哲理:“节帅此言差矣。”

    她抬眸望向刘靖,眉眼温柔,语气笃定:“圣人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地福泽,从无永恒存续之理。山川地脉、星象气运,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死物。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光阴流转之间,地脉会移,星象会变,山河格局亦会悄然更迭。”

    “百年前的无上龙穴,或许历经山洪地震、山河改道、星象偏移,百年之后便沦为寻常凶地。先人积攒的福泽有限,后世子孙若不修德、不勤勉、肆意妄为,纵有绝佳风水庇佑,也守不住基业荣华。风水是天时地利的加持,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定数,人世兴衰,终究贵在人为,而非单凭地利。”

    一番辩驳温柔却有力,通透豁达,既不否定堪舆道义,又认可人力本心,恰好中和了刘靖的偏激,也道尽天地至理。

    刘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颔首,眼底露出赞许之色:“你这番解释,情理兼备,倒是能说得过去。”

    二人正于亭中闲谈论道,山道下方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一名玄山都亲卫快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恭敬,眼底带着几分邀功的恳切。

    “启禀节帅!方才属下在后山林间巡查,偶遇一只野獐,侥幸射杀,肉质鲜嫩,特献给节帅享用!”

    亲卫上前,将处理大半的野獐恭敬呈上,皮毛完好,血肉新鲜,显然是刚猎得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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