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定蜀(三)-《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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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烈的攻坚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昼夜,几乎是上一批的人刚刚死伤到不得不后撤或者轮换的地步,下一拨兵力立刻就顶了上来。
从荆襄大军扎下营盘,用炮火和火枪开始掩护那一刻起,关墙上下的厮杀几乎就没有停过,双方士卒都陷入了一种杀红眼的状态,放在平日一条性命再怎么说也该是珍贵的东西,但放在这里,放在此刻,却变得彷佛比那关前古道两侧的碎石还要廉价!
而让战事惨烈到这种程度的原因,或许有很多,比如关前的区域就只有那么大一点,导致双方不得不将所有兵力顶到此处,根本没有侧翼战场一说,双方士卒都只能前赴后继地放箭、挥刀,几乎是踩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在战斗。
再比如,双方的兵力都很充足,地形决定了荆襄除了镇压汉中外,集结的四万兵力无法一次性全压上来,所以只能进行这种交替式攻坚,而关内得到补充的一万五千精锐蜀军也完全可以做到不停轮换防守,根本不存在被进攻方依靠兵力优势耗到兵惧将疲的程度。
最后,若是换做两支这时代的常规军队在此交战,在剑门关如此险峻的地理条件下,守军早就能将进攻方的战损扩大到一个基本不能承受的程度了,再怎么打算拿人命去硬填的主帅也不可能镇压下看到众多同袍平白送死,而引起的士卒怨气。
但这场战争怪就怪在进攻方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相反,在崖壁架炮和神机营两翼掩护下,关墙上的守军反倒是更畏首畏尾的那一方,因为从古至今发生在此地的战斗,从没有像今天这般,他们越是防守得悍勇,不去在乎那炮火与弹丸,死得往往也就越快,在这等忌惮下,十分战力,能有五分就不错了!
--当然,若是再除开这种种原因,这场战争之所以能在一个月的试探交战,隔空对峙后,几乎一瞬间就进入这种水深火热的程度,无非就是这两支军队,几乎都是西南地区最为悍勇的兵力了!
一方是蜀军中最为精锐的守卒,一方是曾踏平整个荆襄的百战之师,再加上双方统帅,已然名动天下的绝世将星陆沉,和声振巴蜀,贵为蜀王二子却亲自坐镇指挥的李煊赫,所带给麾下士卒的士气加成,还有那因为伐蜀檄文以及军队中从事制度等带来的效果...
这才是为什么关墙下都血肉横飞到西南地区两百多年来都未曾一见的程度,却没有任何一方怯战退缩的原因!
关墙之上。
李煊赫一身明光甲,竟是没有选择高坐关楼,而是亲临关墙一线,身先士卒!
他本就长得高大雄壮,长居军中更是让他有了一身不俗武艺,此时刚一剑砍死了个好不容易顺着云梯爬上城头、试图翻越女墙的荆襄死士,转过身,便被身旁的亲卫猛地扑倒在地。
“咻--砰!”
一颗铅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他身后的一名蜀军军官的脑袋直接像瓜果一样掀开了半边。
红白相间的脑浆混着雨水,溅了他一脸,一名负责指挥南段城墙的将领灰头土脸地跑过来就看到这一幕,吓得连三魂七魄都快散了,直到看见李煊赫抹了把脸,不像重伤,这才松了口气,声嘶力竭喊道:
“王爷!贼军的攻势太猛了!那火炮火枪造成的伤亡太大,还请王爷速速抽调兵力填补,不然就撑不住了!”
听到这里,李煊赫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亲卫,狼狈爬起身,双目赤红。
他这人向来胆大,刚才差点被流弹要了命,此刻还敢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关下那连绵不绝的敌军,又看了一眼关墙上满地的尸体和伤兵。
来自两侧高处崖壁的炮火仍旧在间歇响着;关下的神机营士卒一直在放冷枪,而且专挑指挥的军官打;靠上关头的云梯越来越多,战事持续到现在,竟是直接就来到了双方白刃相交,以命相搏的阶段,而且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然而。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如此战况之下,李煊赫不仅没有半点惊怒,反倒是在漫天炮火和喊杀声中,放声大笑起来。
“好!打得好!”
“就是这样打!就算有些奇技淫巧,但最终还是要以命换命!只要你飞不过来,还得老老实实啃这关墙,我就能和你一直打下去!”
“传令下去!调一批兵力上来,轮换休息!弓弩手不要探头,躲在女墙后面,朝天抛射!给本王把箭雨覆盖到他们火枪阵地上去!”
“他陆沉想靠人命破关,本王就成全他!看看他荆襄的人死得多了,他心不心疼!”
......
天光破晓,补充完弹药的余三再次带队冲上了射击阵位。
这已经是一天一夜以来,他第三次压上来了,一开始他还会记一记自己打死了多少人,但杀到后面,他俨然已经数不清这一战中他的枪口前到底倒下了多少人。
当然,也不是没有同袍劝过他,犯不着如此玩命,开拔至此的神机营有整整五千建制,可关墙下有掩体的射击阵地就那么点,轮都轮不够,都知道你小子打得准,可为了抢功连休息片刻都不情愿是不是也太过分了点?
但只有余三自己知道,他清楚自己打得准,所以不过是想再多出一份力罢了。
那种同袍在面前前赴后继死去的冲击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
说到底,他参军不过才寥寥数月,走了狗屎运立了大功当上了校尉,可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淳朴的乡下青年。
他既没有庆幸自己进了神机营不用像那些先登死士一般顶着漫天的滚木礌石往城头爬,也不喜悦于开枪收割性命时的干脆利落,他当然也曾思考过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一道军令便能送万千儿郎去前线送死,但他没读过书,他当然想不明白。
所以他干脆就不想了,只想着多开几枪,多压制一些城头,也许这样还能让那些同袍弟兄们多活下来几个。
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又摸到了关墙前,只可惜这一次,关墙上的蜀军挨了一整天的冷枪,已经有了准备。
他们创造性地学起了荆襄士卒,用厚木板和沙袋在女墙上搭起了临时掩体,只留下射孔,这样一来固然会极大限制瞄准范围,但神机营的火枪打过去,大多数铅弹都被掩体挡住了,只有少数能穿过射孔,造成杀伤。
但无论如何,那种露头就挨枪子的情况总算是改善了!
端着枪目瞪口呆的余三狠狠骂了一声,招手喊过一人,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嘶声道:“去报与后面!敌军在关墙上都他娘的立了掩体!让崖壁上的弟兄朝上面轰一轮,好让咱们能瞄准!”
那神机营士卒领命而去,余三咬牙再度举枪瞄准,可开了两枪后,两翼崖壁上的火炮,突然发了疯一般,对着关墙进行了又一轮轰炸,直炸得那上面的蜀军士卒灰头土脸,鸡飞狗跳!
余三刚想喜悦出声,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他才派人过去,哪里他娘的能这么快有反馈,当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在战场上寻觅片刻,果然就看到了一幕。
那是数辆被加固了的推车,上面载着数个木桶,由几十名精锐士卒护送,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一步一步向关门逼近。
而城墙上冒着生命危险,从女墙缝隙中探出头来的李煊赫自然也看到了那玩意儿。
只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当即厉声大喝:“炸药车!贼军想要强行炸开关门!”
“滚木礌石!床弩!集中起来,砸碎那些木车!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关墙上立刻响起了一阵铜锣声,紧接着,所有的床弩、弓箭、投石机,全部集中火力,朝着那几辆推车倾泻而去。
余三看到,护送炸药桶车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盾牌被床弩射穿,他们的甲胄被投石砸碎,他们的身体被箭矢钉成了刺猬。
但活着的人没有退。
他们踩着袍泽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然后关墙上突然打开了几道暗门,几十个蜀军死士从关内跳了出来,直接陷入了外面的荆襄攻坚兵力之中,但他们红着眼睛,管都不管那些砍来的长刀,只顾着杀出一条血路扑向那些推车。
“神机营!”余三大吼,“打那些出关的!”
燧发火枪齐齐开火。
冲出来的蜀军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完全不计伤亡,只为了不让那些推车靠近关墙,上头的士卒更是冒着伤亡,拼命往下面推滚木礌石。
最终,好几辆推车都被掀翻了,停在了离关门不到八步的地方,而推车的士卒几乎全部战死,只剩下两三个重伤的还在挣扎。
关墙上的蜀军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余三咬紧了牙关。
然后他听到了两侧崖壁上又响起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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