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长沙-《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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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起伏的丘陵之间,北军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了整整三日。
这支刚刚在临沅城外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歼灭了荆南三郡主力的雄师,明明是下临沅过沅水直扑长沙,如今却硬生生地在这片距离那座城池不足百里的荒野上,停下了脚步。
全军上下都在疑惑。
但军令如山,尤其是陆沉已经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奠定了他在北军中的地位,任你如今兵骄将傲,他军令一下,军中也生不起半分质疑。
三天时间大军寸步未进,营盘外围,明岗暗哨多出了数倍,整座大营就像是如临大敌一般,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
中军大帐。
沙盘前,陆沉一袭玄甲,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长沙郡周遭错综复杂的地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大帐两侧,不仅站满了北军各营的高级将领,甚至于,在营帐的末端,还站着十几个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年轻人。
自然是当初陆沉在汉寿,包括后来的临沅,强逼各路宗族交出来的嫡系子弟,被强行编入的那个所谓的“荆南子弟营”了。
说是子弟营,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不过是一群牵制后方、防备那些作乱的人质罢了。
往日里,这种级别的军事会议,这些人是绝对没有资格踏入半步的,但今天,他们却被陆沉破例叫了过来。
因为,在过去的这三天里,撒出去的那些精锐斥候和老卒,陆陆续续地带回来了海量的消息。
“念。”
陆沉淡淡开口。
负责情报的军官立刻上前,开始大声宣读这三天来汇总的消息。
“长沙城西五十里,赵氏一族闭村锁道,男女老少皆持农具日夜巡逻,扬言遇北军则死战!”
“西南方七十里,黑风岭十三个村寨歃血为盟,推举了总寨主,聚拢乡勇三千余人!”
“各地皆有传言,说我北军是食两脚羊的反贼,入城之后不仅要杀光官绅,还要将所有男丁充作奴隶,女眷赏赐三军!”
“还有临沅之战南逃的溃兵,在南逃沿途村落宣扬,说...说北军大帅乃是妖星降世,青面獠牙,每日要吃十个童男童女的心肝...”
听着这些越说越离谱的情报。
被从前军召回的陈平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狗臭屁!”
陈平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们前身是赤眉不假,但什么时候吃过人?这帮家伙,脑子里装的都是粪吗?这种屁话也有人信?!”
“他们会信的。”
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在大帐末端响起。
陈平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出声的宗族子弟。
那是汉寿张家的嫡长子,张玉。
张玉被陈平那阴鸷眼神吓得一哆嗦,但他看了一眼坐在主座上依然面无表情的陆沉,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大帅,诸位将军。”
张玉拱手涩声说道:“将军们大多从江北而来,不了解咱们这楚南之地的情形。”
“武陵虽也有宗族,但好歹有平原,有水网,耕地较多,日子还过得去。”
“可这长沙周边,除了城池附近的平原之外,全是这等破碎的丘陵和荒山!”
张玉顿了顿,继续道,“简而言之,就是山高水急,田地极少...为了活下去,为了争夺那些能种出粮食的山地,为了争夺一条能活命的水源...”
“所以,这里的百姓从小就明白,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抱团求存!同姓的一起立寨,就成了宗族,大族吞并小族,强族驱赶弱族...彼此之间纷争不断,但对外态度却始终一致,那就是排外、彪悍、不畏生死。”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皱起眉头。
陆沉微抬眼帘。
“不错,继续。”
张玉得到鼓励,思路也清晰了起来。
“这种排外,也成了长沙宗族与武陵宗族的区别,武陵那边...宗族是靠地域区分的,一宗内有不少外姓人,但长沙这边,只认血脉!”
“这也导致,虽然长沙的宗老、主脉,同样掌控着族里九成的田地和财富,底层的同姓族人,依然如同佃户,但他们对宗族的忠心程度,和武陵那边完全不同。”
“因为毕竟是同姓,只要一有外敌,举族上下,便会同仇敌忾,就比如前方那为了争抢水源而爆发的械斗...宗老会告诉那些拼命的青壮,没水,全族都得死,你去拼命,死了,你的牌位能进祠堂,主脉会养你的孤儿寡母。”
“要是退缩?那就是不孝,就是数典忘祖,不仅你要被宗族除名,你的妻儿也会被整个宗族唾弃,活活饿死!”
“如此种种,也就造成,只要宗老一声令下,举族都会拼命,这还只是对外姓,更遑论是...外来大军?”
大帐内安静片刻。
“我明白了。”
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脸色难看地长叹了一声。
“难怪长沙外围会把我们的名声传得如同恶鬼,而且他们还会深信不疑...诸位,莫要忘了咱们北军推行的新政,那些宗老绝无可能坐以待毙!”
“之前在武陵,听说北军是来分地免税,那些宗族压榨下的底层百姓都会望风而降,甚至反戈一击,但在这长沙,只要宗老登高一呼,怕是那些族人都会同仇敌忾,与我们死拼到底。”
这一番推演下来,所有的将领,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座空虚的长沙城。
而是一个外围遍布着成百上千个“土围子”、盘踞着无数根深蒂固的地方宗族,且随时可能蹦出来几万被宗族意识洗脑的敢死民兵的...
雷区!
若是采取传统的逐城推进,或者是分兵去拔除这些外围势力。
强攻那些建得满地都是的土围子或者坞堡。
北军的精锐兵力,岂不是要陷在这长沙外围的丘陵里?
打赢了,也威胁不到长沙,还白白折损兵力;
打不下,更是会助长那些宗族的嚣张气焰!
简直就是无穷无尽的消耗战!
“大帅英明!”
刚刚开口的将领转身,对着陆沉抱拳一拜,满是敬畏。
“若非大帅果断下令停止急行,压住全军的冒进之心。”
“若是咱们真的就那么一头撞到了长沙城下,开始死磕城墙。”
“一旦战事僵持,陷入拉锯。”
“怕是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咱们身后这连绵的丘陵里,就会钻出无数被宗老们煽动起来的悍勇之徒!”
“到时无论是断粮道,还是袭扰咱们大营,咱们怕是都要腹背受敌,举步维艰了!”
这番话一出,其余将领也是纷纷拜倒,赞颂不已。
拍马屁的成分固然有,毕竟场中还有些人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长沙局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更多人,是真心实意地对上方面无表情的陆沉充满了敬畏。
这便是他们的主帅!
在所有人都因为临沅大捷而信心膨胀、以为长沙唾手可得的时候。
他却能仅仅通过一次民间的械斗,就敏锐地嗅到了这背后隐藏的、足以拖垮甚至覆灭大军的杀机!
并且硬生生地拉住了缰绳!
这种能克制直捣黄龙的诱惑、瞬间洞悉战场复杂性的能力。
真乃...万中无一的帅才!
“大帅。”
一名将领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直取长沙,则必然惊动外围,招来无穷无尽的民间兵力围攻;”
“扫荡外围,则时间必然拖长,长沙城内的残军就会得到喘息之机,甚至调兵入城,重新组织城防。”
“长沙如此棘手...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众将领七嘴八舌,开始各抒己见。
老成持重的将领建议道:“末将以为,当缓步推进。首要是保证后方依托汉水、湘江水路的水军后勤路线不出任何问题!咱们步步为营,先集中兵力,杀鸡儆猴,拔除几个最顽固的外围宗族,震慑宵小,然后再图谋长沙。”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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